2017年03月22日 发布 国际影视

来源: 疯狂媒体人 maga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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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电影早期辉煌的导演-制片人一体制(大卫·格里菲斯、马歇尔·内兰、埃里克·冯·斯特劳亨)在二十年代崛起的大制片厂挤压下生存空间日益狭小,占据制片环节中心位置的变成一手遮天的制片主管(production supervisor),他们统领所有环节,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模式化的类型片,供制片厂所属的连锁剧院放映。

 
  在这些制片主管眼中,没有比效率和利润更加重要的字眼。而与其他所有人不同,大卫·O·塞尔兹尼克是极少数能打破常规出牌的制片人之一,他自诩为最有创意的制片人,最懂「艺术」的制片人,他对电影摄制的细节更为关注。
 
大卫·O·塞尔兹尼克
 
  这个特立独行的独立制片人,自30年代至50年代,往返于大西洋两岸,出品了超过70部电影,其中不少已成为经典名作,《金刚》、《爱德华大夫》、《阳光下的决斗》、《第三人》⋯⋯其中,在1940年、1941年「背靠背」连续斩获奥斯卡金像奖的《乱世佳人》、《蝴蝶梦》更书写了一段影史传奇。
 
  因为塞尔兹尼克自知绝对实力无法同米高梅、华纳、派拉蒙等超级大鳄抗衡,所以需要另辟蹊径。他的高明策略就在于集中力量,每年只推出一到两部精品,势必每炮打响,让电影成为当时的流行事件,所有关于影片的传言都可以成为新闻话题。而《乱世佳人》就是最成功的例子。
 
  三十年代的希区柯克,已陆续拍出《擒凶记》(The Man Who Knew Too Much)、《三十九级台阶》(The 39 Steps)、《秘密间谍》(Secret Agent)、《破坏》(Sabotage)等片,成为公认的英国头号导演,自然吸引着好莱坞的目光。对于希区柯克来说,英伦三岛的池塘,未免太小了点,岂能容纳他这条大鱼?
 
  1937年,希区柯克乘船赴美国考察。他参观了米高梅公司及塞尔兹尼克所属制片厂。那时候,他在美国最有名的作品《擒凶记》与《三十九级台阶》已经有了一群人数虽不多却异常忠实的影迷。
 
  好莱坞公司也都清楚希区柯克心中所想,他肯定不会满足只有小部分死忠fans的拥戴,他要在美国打开一片更大的天地。所以,塞尔兹尼克和希区柯克随后的结合其实是顺利成章的事情。
 
   希区柯克和塞尔兹尼克
 
  《新闻周刊》写道:「等希区柯克开始为大为·塞尔兹尼克工作时,他一定不会受好莱坞那一套规矩的束缚。他在英国大权独揽,从故事到拍摄,到剪辑,每个步骤都在掌控之下,最后的影片完全能反映希区柯克的个人品质。」
 
  不过,希区柯克清楚地知道好莱坞的现实跟新闻界的夸夸其谈是截然不同的,制片人与导演的关系永远是交杂着摩擦与共识,挫折与妥协,斗争与成功。
 
 
  1938年,在希区柯克还在英国拍摄《牙买加旅店》(Jamaica Inn)时就已经注意到达芙妮·杜莫里哀(Daphne Du Maurier)的小说《蝴蝶梦》,而他那时还没有和塞尔兹尼克签署合同。
 
  希区柯克从一开始就想得到这部刚出版小说的电影改编权,他的如意算盘是如果小说接下来在美国大受欢迎,他手握版权不仅能保障自己全盘控制电影的改编,对将来在好莱坞的发展也可以打下坚实的基础。
 
  不过,《蝴蝶梦》小说的天价却高到让希区柯克感到囊中羞涩。他抱怨过很多次,都怪美国人把价格抬得太高,给别人剩下可供拍电影的故事已经不多了,说来这也是希区柯克想到好莱坞去的原因之一。最后塞尔兹尼克公司以5万美元的高价买下《蝴蝶梦》版权,和两年前买下《飘》的价格一样。
 
《蝴蝶梦》
 
  对于塞尔兹尼克来说,他也是仅仅读了手稿的摘要,就对羞涩无辜的女主角产生了兴趣。这并不奇怪,塞尔兹尼克在好莱坞令人称道的一个本领便是对女明星的发掘,像英格丽·褒曼、费雯丽,以及琼·芳登的电影生涯都跟塞尔兹尼克有莫大的关系,所以,人们叫塞尔兹尼克「女人的制片人」,与「女人的导演」乔治·库柯相呼应。
 
  1938年9月,塞尔兹尼克正式指派希区柯克执导《蝴蝶梦》,最开始塞尔兹尼克希望杜莫里哀能亲自上阵担任编剧,因为这才能保证最大限度忠实于角色。塞尔兹尼克对电影改编的最大原则是尽可能忠实原著,他的这种改编观念是出于商业第一位的考虑。
 
  希区柯克在英国时期的电影,几乎都是由自己一手控制,他的妻子也时常参与其中,但他发现这一套在大洋彼岸行不通了,塞尔兹尼克为他指派了一个又一个编剧,希区柯克想方设法地予以拒绝,他很聪明地陈述自己的理由,避免激怒傲慢自大的塞尔兹尼克,想让塞尔兹尼克慢慢同意自己的看法。
 
 
  希区柯克是想包揽改编剧本的全部事务,他在英国和助手一边写,一边把进展用电报发给塞尔兹尼克审阅。这种方式越过了塞尔兹尼克容忍的底线,因为在他看来,不在他的监督下,那是不可能成功的,这是希区柯克第一部美国电影,他可不想搞砸了。
 
  尽管内心承认希区柯克是杰出的艺术家,但好比赛马一样,不光要有举世无双的良驹,专业的训练师也必不可少,塞尔兹尼克就自居为好莱坞最杰出的赛马训练师。
 
  《蝴蝶梦》改编成电影的难度显而易见,第一人称的叙述对第二任德温特太太的性格发展来说至关重要,但转化为银幕语言则不是容易的事,奥森·威尔斯改编的广播剧直接使用德温特太太作为叙述者,但广播可行不代表电影也可行,运用大量画外音并非特别理想的方式。
 
 
  塞尔兹尼克的主意是让女孩的画外评述作为开场和结束的标志,但希区柯克不喜欢这种方式。他写信给塞尔兹尼克:「第一人称的叙述方式一定要换掉。」
 
  1939年,体重260磅的希区柯克抵达南加州着手《蝴蝶梦》的拍摄。初次在片场亮相,他努力地让自己在记者面前显得幽默风趣。当和塞尔兹尼克就影片具体问题展开面对面的接触,两人都感到了彼此的冲突不可避免。
 
  希区柯克喜欢在原始素材里加入让人惊喜的料,但塞尔兹尼克不爱这个,他一再重申,要保留原小说的结构和人物性格,保留书中那些女人喜欢的小情趣,要让女性观众一看就能对女主角产生认同,「我知道她怎么想的,我明白她的感受⋯⋯」这就是塞尔兹尼克,他首先要的是叙述性的故事,一个虚构的故事,不管原著是玛格丽特·密切尔还是杜莫里哀。
 
  但是,那可不是希区柯克,对于他来说,形式比角色更重要,出人意料的剧情要高过浪漫爱情的地位。整个春天,希区柯克都坐下来聆听塞尔兹尼克的高见,然后回家依旧我行我素,浑然不把好莱坞的第一堂课放到眼里。
 
  6月,希区柯克交出修改后的剧本,表面上和小说如出一辙,只是重新安排了几场戏,然而却暗自体现出导演企图——为杜莫里哀风平浪静的小说注入鲜活的电影生命。
 
  这份呈递到塞尔兹尼克手中的剧本令他大吃一惊,那根本不符合他心目中好莱坞娱乐片的要求。由于塞尔兹尼克当年入行便是从分析剧本做起,这培养了他对剧本质量快速敏锐的判断能力,他也对自己的这一能力充分自信,于是继续连篇累牍地教希区柯克,改编通俗小说的职责所在⋯⋯并直接了当地指出希区柯克的「弱点」——至少对于好莱坞来说,英国人希区柯克还有不少缺点。
 
 
  塞尔兹尼克一一列举,希区柯克对原小说中人物性格的刻画是如何失去了魅力,丝毫看不到浪漫气质,完全不能吸引美国主流观众。他半是强迫地要求希区柯克必须更加将注意力集中到角色塑造上,而不是光顾着聪明的画面逻辑。
 
  用他的话说,就是不要仅从外在来考虑电影,要首先「决定某个角色应该何去何从,然后为他量身打造相应的性格,从而使其行为合理化,看上去就像他不得不那么做一样。」事实上,在今后的若干年内,希区柯克不止一次妥协于这一原则。
 
  关于《蝴蝶梦》剧本的分歧,拉开了希区柯克与塞尔兹尼克多年合作中冲突不断的序幕。
 
 
  拍摄《爱德华大夫》(Spellbound)的真正原因,是塞尔兹尼克曾接受过一年的精神分析治疗,他对这一学说大感兴趣,所以反复要求希区柯克一定要拍部依据弗洛伊德理论的惊悚片。
 
《爱德华大夫》
 
  大概是为了显示自己对精神分析的独到见解,塞尔兹尼克一度要求按照自己接受心理治疗的方式来拍摄,他还把自己私人的精神医生派往片场做顾问,想「教」希区柯克怎么拍片,希区柯克无奈地对顾问说:「夫人,这只是一部电影而已。」
 
  总的来说,拍《爱德华大夫》算是塞尔兹尼克对希区柯克干涉甚少的一次,原因很简单,那时他正忙于监督另一部二战后方题材的家庭片《自君别后》(Since You Went Away),所以难得关照希区柯克这边。
 
  还有一则有趣的轶事说,每当塞尔兹尼克到片场视察,摄影机总是适时地出现毛病,无法工作,所以塞尔兹尼克没办法指手画脚,大家忙着修理设备,而他一旦离开,机器就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
 
  《爱德华大夫》令人津津乐道的还有达利的加入,因为达利索要报酬太高,本来塞尔兹尼克是反对的,但想到可以借助达利的名气卖座,那又何乐而不为呢?不过,塞尔兹尼克否决了达利设计的梦境场面,趁希区柯克出国的间隙,他先后请冯·斯登堡和著名场景设计师来重拍此段落,但依然不能令他满意,只好将之剪得只剩两分钟。
 
《爱德华大夫》
 
  《凄艳断肠花》(The Paradine Case)是希区柯克在塞尔兹尼克手下拍的最后一部片子,早在三十年代,塞尔兹尼克尚在米高梅时就对原著小说极感兴趣,他多次请求葛丽泰·嘉宝出演,但屡遭回绝,转而邀请英格丽·褒曼,可褒曼对跟塞尔兹尼克合作已经感到厌烦,同样未能让他如愿。
 
《凄艳断肠花》
 
  所以塞尔兹尼克将目光投向当时还藉藉无名的意大利新星阿莉达·瓦莉,再加上如日中天的英俊小生格里高利·派克,然后依旧将导筒交给希区柯克。塞尔兹尼克一如既往地干涉从选角、配乐到剪辑的所有过程,一开始希区柯克就认为派克和瓦莉不太适合角色,但在塞尔兹尼克的强硬要求下,他仍然使用了这两个演员。
 
  《凄艳断肠花》的拍摄中,希区柯克与塞尔兹尼克多年积累的矛盾几乎到了不可调和的边缘,本来两人都是控制拍摄成本的行家里手,但这次由于塞尔兹尼克看完样片后对剧本不满,一再要求希区柯克先返回去改剧本,然后重拍部分镜头,当然导致严重超期,结果这部影片耗资4百多万,是《蝴蝶梦》的三倍有余,甚至超过豪华巨片《乱世佳人》。
 
《凄艳断肠花》工作照
 
  如此混乱的制作过程,当然不能指望拍出什么好电影,果然最后票房失败。本来这是部令所有人都寄予很大期望的尝试,塞尔兹尼克在苦苦等待票房奇迹,来自欧洲的阿莉达·瓦莉渴望在美国扬名立万,而派克,从那以后一直甚少谈论自己主演的这部影片。至于希区柯克?大概他在庆幸自己与塞尔兹尼克的十年合作总算走到尽头。
 
 
  塞尔兹尼克与希区柯克联盟的瓦解,早在他们牵手的那一天便已注定,两位个性鲜明、时常针锋相对的强人能够小心翼翼地维持十年平衡已属难得。不可否认的是,《蝴蝶梦》、《爱德华大夫》都是他们各自事业中的重要里程碑。
 
  失去希区柯克的塞尔兹尼克在好莱坞光芒渐隐,而离开塞尔兹尼克后,伴随着个人制片公司Transatlantic Pictures经营惨败,希区柯克反而离梦想中的制片自由越来越远,直到1954年才凭借《后窗》(Rear Window)的问世,重新迎来好莱坞生涯的高峰,也正是在《后窗》中,希区柯克故意将凶手打扮成类似塞尔兹尼克的模样,两人的积怨可见一斑。
 
 
  如果我们仔细分析希区柯克在塞尔兹尼克旗下拍摄的几部电影,能够发现两人在美学趣味上的分歧最终反而形成一种奇异的融合。塞尔兹尼克对十九世纪文学叙事传统的坚持,结合了希区柯克难以言明的视觉幻梦。
 
  塞尔兹尼克还以好莱坞流畅的摄影技巧中和了希区柯克原先棱角分明的机内剪辑风格及对花招的依赖。在塞尔兹尼克的推动下,希区柯克不得不更深入地探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渐次远离对事件作浮光掠影式刻画的倾向。如今早已事过境迁,后人自然无法评述到底是塞尔兹尼克更需要希区柯克,还是反之?